发言者:窦海军
发表时间:2007年12月24日 17时33分49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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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尸体
窦海军
我小的时候很害怕尸体。小学时姥爷去世,尸体停在外屋,入殓很多天后,我穿行此屋还是心有余悸。晚上在院子里拉屎,也定要大人在门口看着我才行。到了初中也不见长进,仍然很怕,但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在同学们高涨热情的感召下,我还是到永定河河滩上围观了枪决刑犯。那次毙了三个,双手背绑着从解放牌卡车上拖下来,并排跪下,半自动步枪距后脑一米左右开枪,再有一个拿手枪的上前挨个踢一踢,若有谁没彻底死,就补上一枪。此人一走,我们便可围拢到近前。只见每个犯人的后脑都有一个筷子头粗的弹眼,脸部却都开了花。据说用“炸子儿”就是这样。收尸前还有一个医生将一个年轻尸体的脑袋砸开,取走了一饭盒东西。
回家的路上,只觉得有些神志恍惚,而且持续了两三天。按现在的说法,这是我这个很害怕尸体的孩子精神有点受刺激了;拿农村的话说,就是这孩子有点被吓着了。因为怕尸体,便见了空棺材都觉得瘆得慌,可是给我太姥爷预备的棺材却常年停在我姥姥家的小西屋,这给我的少年带来了无法回避的不快。至今印象深刻。
怕尸体的原因,该是小时候鬼的故事听多了,而鬼大都与死人、尸体有关,加之我又是想象力比较强的人。万万没想到的是,我这个超级怕尸体的人,后来竟然要频频与尸体打交道。真不知是应了那句“越怕鬼越碰上鬼”的老话,还是纯属巧合。
初中毕业我考上了学开火车的技校,不到十八岁就毕业分到机务段,开始了与那毫无性感可言的内燃机车相依为伴,而火车是要经常撞死人的。
第一次撞人我还是副司机。夜里从北京站放单机去永定门站挂车,大概到蒲黄榆附近,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突然跑上铁路,那形体语言毫无疑问地表明是自杀。停车后我和师傅(五十多岁的正司机)回跑了二百多米将尸体拖到路肩上。虽然是全尸,可这是我第一次亲手触摸尸体啊。那年我不到二十岁。当时我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只是吃饭时有点恶心。真正的反应是跑完这趟车回到单身宿舍,这个晚上同屋的师傅上夜班,我一个人怎么也睡不着,一合眼就是撞人、拽死尸的情景,还总觉得床下有鬼。我知道,很怕死尸的我,又被吓着了。
我属于淘气的小工人,却好学,以致不到二十一岁就考上了正司机。当时据说是中国铁路史上最年轻的火车正司机。真正开火车的是正司机,副司机只是打一些下手,甚至没有驾驶火车的权利。然而让我这样一个调皮的毛头小子攥着一千多人的生命飞驰在祖国的大地上,领导怎么都觉得玄。结果是虽然考上了正司机,却当副司机使用。夹着尾巴又干了半年副司机,终于当上名副其实的正司机,而跟我配对的副司机,工龄和年龄却长我二十年。他给我打水买饭,我却依然要管他叫师傅。虽然别人叫我“窦大车”时总是带有奇怪的口气,但我心里的感觉还是挺牛X的。尤其是每逢列车迎着初升的太阳行在弯道上时,我定要探出车窗回头一望,想这闪着金光的钢铁巨龙竟是被我驾驭飞奔的,那牛X的感觉便会登峰造极,一夜的困乏也会跑得不知去向。困乏同样跑得不知去向还有就是夜里撞上人的时候,不但困意全无,还有魂飞魄散之感。每到此刻,我那副司机师傅总是坐在驾驶室里不动,说是必须有人看车,否则坏人上来把车开走了就坏大事了。于是乎我就要一个人去处理死尸。紧急停车后,尸体经常是在后面四五百米处,我便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到后面去找,如果在车底下,还得拽出来,赶上血肉模糊、五脏遍洒的,也得硬着头皮冲上去。这种事情搞完了,就是碰上再好的红日我都不会有心情回望巨龙的。自从上了火车头,差不多平均每年都要撞一个人。开了十多年火车,大概撞死了十多人。然而到第三四个的时候,我就基本不害怕了。再到后来,“窦大车”面对尸体竟没有丝毫的恐惧了,跟面对一个动物的尸体差不多。不但不怕,还有些麻木,甚至长时间不撞人还隐约觉得缺点什么——很奇怪的感觉。
怕尸体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通战争中的人们怎么会那样肆无忌惮地相互残杀,他们就不怕尸体吗?我更无法想象慈祥得像老奶奶一样的伟大领袖们,他一生中竟多少次只是动动嘴、动动笔,就会让几十万、上百万的活人变成尸体。可他们照样还是那么慈祥,遇到需要悲悯的事情还会流泪。等到我不怕尸体了,这个问题自然也就明白了。其实什么事情见多了,干多了,就习以为常了,更不会害怕了。要不怎么说“少见多怪”呢。更有意思的是,饮食方面越刺激的越容易上瘾——白酒、香烟、辣椒;行为方面也有这样的倾向——偷盗、偷情、体育比赛,以致杀人。
不惧怕尸体,也就不怕鬼了。不但走夜路不怕鬼,谁要是跟我打赌,我想就是在坟地呆一宿也是可能的。其实世上哪有什么鬼呀,鬼的凶残恐怖,就是人的凶残恐怖;故事中的鬼,便是生活中的人。
不怕尸体以后,我还有了另一个不好的感觉,就是我从生理上不怕杀人了。这等于和杀人犯之间少了一层天然屏障。很多人就是没有法律的约束也不会杀人的,因为他害怕见血,害怕尸体。我则不怕,若是没有法律约束,我一定会时常杀个人的。还别说世仇、情敌,就是因为一点口角拱起了我的火儿,我都可能宰了他。可见和我这样一个不怕尸体,不怕鬼的人相关联,会平添一些不安全感的。那么如果一个嗜杀传统的继承者,他杀人不用自己动手,不到杀人现场,杀了人又不用见尸体,还不受法度约束,若是跟这样的人有了牵连,那将是多么危险、恐怖的事情啊!
开火车的经历去掉了我对尸体的惧怕,继而我又被这种恐怖袭扰至今。
法度严格的美国总标榜自己是自由世界,其实真正的自由在中国。如果要我在总统和书记、主席间选择,我肯定不去当总统——我也爱国爱人民啊!
2007-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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